《西方人文经典讲演录》87 ：乔叟《坎特伯雷故事集》（四）

腐败、反腐，越反越腐

1、在乔叟的《坎特伯雷故事集》的“总引”中，描绘了一位与众不同的修道僧。这位修道僧身材魁梧，热爱打猎，具有强烈的男子气概，完全不符合传统修道僧的形象。他拥有血红色的马匹，骑马时马缰上的铃声清晰嘹亮，如同教堂钟声。他对基督教关于艰苦朴素的教诲不屑一顾，认为这些教条已经过时，更倾向于追求新异的事物。

2、这位修道僧对圣奥古斯丁的教导也持否定态度，认为不必在僧院中读书或劳动，而是热衷于骑马打猎，享受骑猎带来的乐趣。他不仅喜欢打猎，还喜爱锦衣玉食，穿着讲究，佩戴金饰，形象肥胖而漂亮，眼睛炯炯有神。他的马匹也显得高傲，整体形象与传统的瘦弱修道僧截然不同，更像是一位世俗的贵族。

3、修道传统起源于早期教会，受到基督关于抛弃财产和世俗享乐教导的影响，追随者进入旷野寻求效法基督。到3世纪，隐修主义在非洲地区教会流行，开创了个人和集体隐修的传统。通过亚他那修、巴西尔、哲罗姆、安布罗斯和奥古斯丁等教父的工作，修道传统从非洲传播到小亚细亚、希腊及西方教会。

4、在6世纪的西欧，凯尔特修道传统占主导地位，强调严格的苦修和效法基督的完美榜样。科伦巴建立的修道院和规章影响广泛，成为其他修道院的效仿对象。同时，圣本笃的修道院传统逐渐兴起，他制定的规章更强调集体生活，成为后来修道院生活的模板。

5、本笃曾在罗马求学，对城中的罪恶行径感到忧心，随后开始隐修生活。在管理一所纪律松弛的修道院后，他于529年左右在卡西诺山建立了自己的修道院，要求修士们共同生活，进行灵修、阅读和劳作，以此将自己全部奉献给上帝。

6、教皇大格列高利（约540—604）受到本笃派修会的深刻影响，他将全部财产用于建立修道院和救济穷人，并成为一名修士。后来，他成为第一位由修士身份被推选为教宗的人，显著提升了罗马教皇的地位。在教会混乱和疲弱时期，修道院的纪律和对圣洁生活的追求成为革新力量的重要来源。

7、中世纪教会史上，针对体制性败坏的革新运动常以复兴修道院为背景。修道僧通常是信仰坚定、知识丰富且富有正义感的基督教知识分子，他们的堕落，如乔叟故事中所描绘的，是基督教制度性腐败的标志。

8、乔叟通过讽刺手法描绘了一位游乞僧，与修道僧不同，游乞僧通过社会服务来修炼基督徒品质。尽管他们都需要宣誓守贫、独身和服从，但这位游乞僧却显得放荡不羁且自负。他有女人缘，“会自己花费钱为好几个女子结配成婚”，至于为什么这么慷慨，乔叟没有说。

9、这位游乞僧自夸其作为忏悔师的能力，声称拥有罗马主教的特许，听忏悔时态度和蔼，赦罪时能使人愉悦，谁出了钱，就悔了罪。他劝人们“不必哭泣祷告，只要送银子给贫僧就够了”。尽管身为游乞僧，他的收入却相当可观，甚至超过其产业收入。他的衣着也不像其他僧侣那样简朴，反而像大学生或红衣主教般华丽。

10、乔叟的讽刺主要针对底层神职人员的腐败行为，如骗吃骗喝、诈财骗色等，这些行为与官员的豪华饭局和收受贿赂类似，都是表面现象。文学对腐败的揭露通常停留在这一层面。

11、然而，基督教史或教会史的研究揭示了更深层次的制度性腐败。从公元4世纪基督教成为罗马国教到16世纪的宗教改革，教廷无论强弱都伴随着腐败。尽管基督教内部不断有反腐努力，但往往效果有限，腐败问题难以根除。

12、313年，罗马皇帝君士坦丁颁布《米兰敕令》，承认基督教的合法地位，并给予教会保护和援助。作为交换，君士坦丁获得了对教会事务的发言权，成为教会内部争端的调停人和仲裁者。此后，基督教徒不再受到迫害，信仰基督教成为有利无弊的事情，带来了物质上的好处。

13、基督教徒的身份成为在政界、军界和社会上发展的通行证，导致大量异教徒加入教会。然而，这些新加入的教徒大多只是名义上的基督徒，对基督教教义一无所知，也不在意，从而导致了教会的腐败。

14、君士坦丁通过讨好和收买主教们来换取他们的支持，他自己喜欢穿着华丽的长袍，并向耶路撒冷主教赠送华贵服装，开启了基督教教堂中穿着华丽的先例。他还对神职人员施予恩惠，使他们在社会中占有很高的地位，成为特殊等级，并可以免除兵役。

15、在基督教最初的3个世纪中，教会通过和平手段进行扩展，它对异教取得胜利，靠的不是暴力或强制，而是通过爱和持久的苦难。但是在313年以后，基督徒有时会采用暴力和战争方法来推行自己的宗教，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腐败。

16、507年至1075年，基督教会因频繁遭受“野蛮人”的军事威胁而进入疲弱期，这一时期被称为中世纪的“黑暗时期”。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后，经过数百年的战争，800年，法兰克国王查理曼实现了短暂的统一，并被罗马教皇加冕为“罗马人的皇帝”，史称“查理曼大帝”。

17、然而，814年查理曼大帝去世后，欧洲的国王们开始互相争斗，导致世俗叙任制度盛行，即神职人员由国王或官员任命，这导致了腐败的蔓延，买卖教职和其他不正当行为成为普遍现象，甚至教皇职位也可买卖。

18、在1033年，意大利的托斯卡纳家族任命年仅12岁的本笃九世为教皇。然而，克雷森齐奥家族的贵族反对这一任命，并在1045年将本笃驱逐出罗马，随后任命西尔维斯特三世为教皇。本笃九世不久后重新掌权，恢复教皇职位。

19、1044年，本笃九世因想结婚，将教皇职务以650千克黄金的价格卖给其代父格列高利六世，但后来又反悔，试图恢复原职。这导致同时有本笃九世、西尔维斯特三世和格列高利六世三人自称教皇，造成了历史上罕见的混乱和腐败局面。

20、在11世纪初，罗马教廷经历了一次重要的转机，教皇格列高利七世（约1022—1085）成为中兴的领袖。他是一位虔诚、真诚且能力强的基督教领袖，致力于通过制度改良来纠正教会的道德腐败和强化教士的组织纪律。他的改革重点在于反腐败，主要采取了两项措施：废除世俗叙任以杜绝买卖神职的权金交易，以及禁止教士结婚，坚持教士必须独身。

21、然而，这些措施虽然初衷良好，却未能有效遏制腐败，反而导致腐败以新的形式继续滋生，形成了一个上有政策、下有对策的恶性循环。格列高利七世的改革动机虽然高尚，但结果却令人遗憾。